圣伯纳幼犬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-凯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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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-凯鹅
《红楼梦》是一部女儿书。为什么专注于写女性?大概有这么几层意思盛世军宠,一是作者心中所倡导的美好人性,在女性身上要比男性身上表现的更多。也就是贾宝玉的昏话:见了女儿便觉得清净,见了男人别觉得污浊。二是心里面也存着一种叛逆的意思。自己既然流连在脂粉队伍里,为世人不容,索性一条道走到黑。我反而要轻看世人,给脂粉队伍里可称道的人物作传。
这一层意思,主要也是由贾宝玉这个人物来传达的。
贾宝玉是个极不通的人。对于男性社会的男性法则百变郡主,既不能够了解处男证,也更不愿意了解李岷城。可笑的是,他所身处的环境,正是由累积的男性发声者所构造的。被传颂的圣人,圣人们被传颂的话,基本上都是关于男人,连为人称道的好女儿,也是以男人的眼光被归束进《列女传》里了。
贾宝玉为黛玉赐字杜撰,被人揭穿,辩解说:“《四书》之外杜撰的多了去了”。说明他一来并不(或者说不敢)怀疑四书的神圣性,二来看轻世人著述唐坚,视之为很平常的“杜撰”。倘或我们再深究一层,便会发现这些被贾宝玉称作杜撰的东西,大约也都是男人写,或者写男人的。唯独这“西方有石名黛”,却是从女儿着眼,写女儿趣味的。
贾宝玉似乎认同于,这般“杜撰”至少该享有和其它非四书著述相平等的待遇。这样的杜撰,自己之前没出现过,经自己之手而出现了,旁人也当有所同情,不该大感讶异。
贾宝玉的不通,是对男性视角下的世界所流露出的厌弃和鲁钝。他被秦可卿领进上房内间,看到“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”的对联,感到俗不可耐,几乎无法忍受。这种态度传达了一个真相,贾宝玉主动把男性对世界的经验史丢掉了,与此同时也丢掉了那个被男性认识的世界。
这是具有革命性的一点:
又看了这两句,纵然室宇精美,杰里韦斯特铺陈华丽,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。
抛弃男性经验的贾宝玉,需要重新认识和定义这个世界。然而这并非生来就有的能力。对某事说不,是相对容易的事情;说不之后另起炉灶,则是一个建设性的话题。
故此无尘室吸尘器,当贾宝玉未曾着手建设一个全新的世界观时,他对于世界就是不通的。当他开始建设、直至建设成功后,他观过的世界在别人看来则是违逆不通的。一个是原本不通,一个是看起来不通,两者似同而异。
看到这两句话时,贾宝玉是不通世事的,他只是对现行规矩有牢骚,而牢骚和排斥则促使他故意逆反“人情”、“世事”,待到他真正建构起自己的世界观时,所能措手者,却仍旧不外乎人情、世事。亦所谓“今日方知我是我”。
如果用今日文艺青年们所热爱的张岱的话说,贾宝玉便是:
少为纨绔子弟,极爱繁华,好精舍万道森罗,好美婢,好娈童,好鲜衣,好美食,好骏马,好华灯,好烟火,好梨园,好鼓吹,好古董,好花鸟红宇新材,兼以茶淫橘虐,书蠹诗魔。
但是请记住了,还没说完呢。
好这个,不代表要限于这个。限于这个,便不能算真好这个。
那么与此同时,也就该:
不在乎繁华,不留恋精舍、美婢、娈童、鲜衣、美食之类。
待那个以回忆视角、写女儿故事的贾宝玉着手记述这个故事时,他已经超脱出这些东西,进而以自己建构起来的人情、世事理解这个社会了。
所以文艺青年们不忙着寻找同党啦,同样是好精舍、美婢、娈童、鲜衣,有的人是贾宝玉这样“天生一段痴情”者,也有的是“皮肤滥淫之蠢物耳”。你以为自己跟人家是一道的,人家不见得真乐意跟你站在一起。
前面说道,有两个宝玉,一个是故事中的宝玉,是“不通世情”;再一个是讲述故事的宝玉,是通世情而被世人视为大不通者。必须有这两个宝玉同在,方有这不通世情、却又极尽世情的《红楼梦》问世。
之前我在一篇文章里讲过,故事主人公贾宝玉是可以不懂人情世故的,作为作者的曹雪芹却一定不能不懂,他不但懂,而且是精通。道理非常简单:一个连人情世故都不懂的人,怎么可能写出在人情世故方面达到人精级别的红楼梦吗?
一个人必有所见,才能有所描述,否则岂不是矮子看戏、听人论短长了吗?
红楼梦里颇多冷眼看处,这便是“回忆者贾宝玉”通人情世故的地方。最典型的莫如对王熙凤的描写。王熙凤是巾帼中的英豪,泼辣,亮堂,有主张。她不但喜欢抢风头,争先后,而且极善于权术,功于心计。这些性格,可以说都是非圣伯纳幼犬常“男性化”了的,回忆者的贾宝玉不仅没有表现出对“污浊”的厌弃,反而津津有味地铺陈出来,以见出对凤辣子的喜爱段希文。
那么,倘若作者是不通人情世故的人,又如何能看见、看透凤姐儿的机关呢?最有意思的是王熙凤主办秦可卿的丧事后,和他们家琏二爷小别胜新欢,聊起了这件事情。
跟着故事一路看下来的读者都知道,当初贾珍登门邀请王熙凤前去主事,她是跃跃欲试、乃至于有点亟不可待的。再看看对贾琏重述前因后果时徐发科,凤姐儿是怎么说的:
凤姐道:“我那里管的上这些事来!见识又浅,嘴又笨,心又直,人家给个棒槌,我就拿着认作针了。脸又软,搁不住人家给两句好话儿。况且又没经过事,胆子又小,太太略有点不舒服,就吓的也睡不着了。我苦辞过几回,太太不许,倒说我图受用科塔尔综合症,不肯学习,那里知道我是捻着把汗儿呢!一句也不敢多说,一步也不敢妄行。你是知道的,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,那一个是好缠的?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,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骂槐的抱怨,‘坐山看虎斗’,‘借刀杀人’,‘引风吹火’,‘站干岸儿’,‘推倒了油瓶儿不扶’,都是全挂子的本事,况且我又年轻,不压人,怨不得不把我搁在眼里。更可笑那府里蓉儿媳妇死了,珍大哥再三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,只要请我帮他几天。我再四推辞,太太做情应了,只得从命。到底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,更不成个体统。至今珍大哥还抱怨后悔呢异世食仙。你明儿见了他,好歹赔释赔释,就说我年轻,原没见过世面,谁叫大爷错委了他呢。”
凤姐的“深自谦抑”,这里看大有文章。
别人是怎么评价她的?凤辣子,待下人忒严,“有名的烈货,脸酸心硬,一时恼了不认人”。对于这些,身为丈夫的琏二爷恐怕也不好一点不知道。至于给秦可卿操办婚事,更是凤姐儿的得意手笔,荣府上下也没有敢说不满意的支那之夜。她却说“至今珍大哥还抱怨后悔呢。”。撺掇丈夫“明儿见了他,好歹赔释赔释”。实际上贾琏见了贾珍说起这件事,贾珍对王熙凤能有什么评价,读者是不难想象出来的。
王熙凤以这种方式在丈夫面前显功,更见出人物性情英灵战记。而作者巨细靡遗地冷眼描摹出来,又岂是不通世情之人。
故此,宝玉所厌恶的“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”,用来描摹宝玉回忆录之红楼梦,反倒是恰如其分。
关口就在于,作者所厌弃的并不是人情世事,却是不满于对故去那些对人情世故表达的权威性。
比如吴京就说:人情世故,你帮我我帮你,你不帮我我还帮你,帮了你,你还毁我,我就弄你。
这是吴京对人情世故的一种表达,估计应该正好就是《红楼梦》作者所呵呵的那一种吧。